阿来:让西藏纳入中华版图的一场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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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场斗法,西藏的佛教史家们说,藏传佛教顿时扬名立万,奠定了在元朝宫廷中的崇高地位。但在历史文献中,情形却是别一番景象。

出武威城,去近年恢复重建的白塔寺。

因该寺有一百座藏式白塔,也叫做百塔寺。

寺在武威郊外四十里。在埋骨于此的来自西藏的藏传佛教萨迦派教主萨迦班智达眼中,这是“霍尔地方”。他说:“余为弘扬佛教,体念众生,更顾念操蕃语之众,来霍尔地方。”霍尔,藏语,蒙古的意思。

这是一个很老的故事了。

那时,西藏本土在吐蕃帝国分崩离析后,已经历了几百年的分裂割据。蒙古帝国崛起时,青藏高原上的割据势力是藏传佛教中的各个不同教派。这样一盘散沙,怎抵挡得住势如洪水的蒙古铁骑,阔端的大将多尔达一路进兵青藏高原,都没有遇到什么成规模的抵抗。

这时成吉思汗已死,高踞汗位的窝阔台,派其子阔端驻兵凉州,祁连山迄南迄西的青藏高原也算是他的地盘。入藏先锋大将多尔达返回凉州禀报阔端:“现今藏土唯噶当巴丛林最多,达隆巴法王最有德行,直贡巴京俄大师具大法力,萨迦班智达学富五明。”这里的噶当巴、达隆巴、直贡巴、萨迦都是藏传佛教不同教派的名称。阔端经过权衡,决定邀请萨迦派首领萨班前来凉州会谈。

萨迦第五祖萨班,此时已是花甲之年。手持来自凉州的蒙古王爷信函,于1244年,带着两个年幼的侄子八思巴和恰那多吉,离开后藏的萨迦寺,一路盘桓,直到两年后,萨班才抵达凉州。阔端与萨班在凉州幻化寺——即今天的白塔寺相见会谈。

寺名幻化,据说是因为萨班具大神通,在此与幻术师斗法取胜而得名。传说是萨班一日与阔端闲谈,阔端说世间龟皮皆无毛(两人会谈西藏前途,作此玄谈本身多少有些可疑)。萨班便拿出一块带毛龟皮,还指点说皮毛之上有千佛显像而阔端却怎么也看不出来。阔端不悦,招来幻术师造出一座虚幻的殿堂,邀萨班前去,想令其出丑。

未曾想,当萨班坐上那虚幻的宝座时,幻术师们却怎么都解不开幻术。阔端大赞其法力,这才真心臣服,大献供养,在此供奉三宝,于是这幻化的寺庙成了真正的佛堂。经过这么一场斗法,西藏的佛教史家们说,藏传佛教顿时扬名立万,奠定了藏传佛教在元朝宫廷中的崇高地位。

(图注:唐卡长卷“凉州会谈”,赞颂萨班与阔端丰功伟绩)

但在历史文献中,情形却是别一番景象。

萨班在与阔端会谈后,有致“蕃人书”一通:“致书与卫、藏、阿里善知识施主大德。”卫、藏、阿里都是西藏不同地域的分称。信中说:

“当今之势,此霍尔之军旅多至不可胜数,窃以为瞻部洲已悉入其辖土矣,顺彼者与彼共苦乐。彼等性情果决,故不准口称归顺而不遵其命令者,对此必加摧灭。畏吾儿之境未遭涂炭而较前昌盛,人畜财富由彼等自理。必阇赤、财税官、守城官均由彼等自任之。余如金、西夏、阻卜等地未亡之前,虽已派有霍尔使者,然彼等不遵命令,终遭覆亡,逃遁无门,仍需俯首归降。其后,因彼等奉行唯谨,故现各地方亦多任命其贵人任守城官、财税官、必阇赤者。吾等吐蕃部民愚顽,或有希冀百计千方脱逃者;有冀道长路远霍尔或不至者;有冀以战斗获胜者;如此必遭覆亡。各处投降霍尔之人甚多,因吐蕃人冥顽之故,恐只堪被驱为奴仆贱役,能被委为官吏者,恐百人之中不到数人。吐蕃投顺者虽众,但所献贡品不多,此间贵人们心中颇为不悦。”

必阇赤,蒙语译音,元代掌管文书的官员名称。

瞻部洲,佛教的专用语汇中,可以说相当于中国皇帝常说的天下。

这一番话,其实就是劝西藏本部各割据势力归顺蒙古。意思是不要抵抗,抵抗的结果便是“终遭覆亡,逃遁无门”。所以,还是“输诚归顺”,则“……官员多有委其贤而任之者”。这里,只见一个弱势的政治首领不得已的力量权衡,却不见一个法王显示神通的轻松潇洒。

他在信中还转述阔端的命令:

“若能遵行功令,则尔等之地,各处部众原有之官仍然加委供职,如萨迦之金字、银字使者召来者,吾任之为达鲁花赤极为妥当。此事可广为宣喻:汝等应派堪充往来信使者,将当地官员姓名、百姓数目,贡品数量缮写三份,一送吾处,一送萨迦,一由各处自行收执。并志某已降,某未降,若未分别,则恐于未降者之祸殃及已降者。”

达鲁花赤,蒙语译音,元代官员,往往是一地方的军政首长。

自此,西藏本部卫、藏、阿里归服蒙古。重新区划行政,编为十三万户。萨迦派借蒙古人之力重新统驭了西藏本部。元帝又将这十三万户赏给萨迦派作为“供养”。

今天,对于这段史实,不同的立场者作着不同的阐释。因此,当年的幻变寺挂着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牌子:因为这里是正式西藏纳入中国版图的见证地。 还有另外的阐释,说这只是当年萨迦派与元朝结成的施主与福田的关系。

我读此信,却见势大力雄一方,含蓄的威逼,也见萨班这样的教派领袖,不得已时的利益盘算,并未读出一些罔顾历史语境者所作国族尊严之类的阐释。 今天的西藏问题,是现实问题。对立双方,都费劲地在历史中寻找答案,须知,现实有时和历史有着深刻的关联,有时,很多问题又与现实毫不相关。

这些问题有着关联时,回顾历史,可以提供某种助力,但若是这些问题的动因与困局都在当下,在历史与追索与争辩都毫无意义。从某种意义上说,历史,只是彼时的人们解决当时现实问题的暂时方案。

年事已高的萨班再未回到西藏,他在幻化寺居住5年,于1251年圆寂于此。阔端为其修建了舍利塔,为此骨殖塔开光的正是当年随他前来的10岁侄子、萨班衣钵的继承者、后来元朝的帝师八思巴。今天,这塔还残留着塔基在地面上。中心夯土,外围包以青砖。腰挂扬声器,腮边挂着袖珍话筒的导游员说,前几年,有考古专家对此废墟作了探查,用先进仪器探得,萨班的遗骨还在下面。

那座骨殖塔的残迹,如今用先进的科技保护了,静默无语,在那一百座新修的藏式白塔中间。再四周,是祁连雪水灌溉的平坦肥沃的绿洲。玉米地一直延展到视线尽头,其间树树白杨,直刺蓝天。极目南望,是隐约的祁连雪山。雪山背后是青海湖和湖周的高山草原。再越过昆仑,是可可西里的亘古漠野,再过唐古拉山,才是拉萨,再翻越岗巴拉山,才是萨班所来的后藏。那来路真的和历史一样遥远。

今天在藏区,有一种观点,认为蒙元与西藏地方建立的只是一种供施关系。 蒙元帝国的皇帝是施主,而西藏是一方福田。如果人们没有忘记这份重要的历史文件,多读读这封信,或许或可以破除那些一厢情愿的迷思。

上世纪上半叶,先后八次入藏进行西藏宗教历史考察的意大利藏学家图齐也在他的著作里,就结合对萨班这封信件内容的具体分析,对这一事件的实质和一些藏族史家掩盖这一实质的做法进行了详尽分析,他说:

“西藏历史学家记录下这件事情,记录下当时处于野蛮状态的蒙古部落与佛教之光的最初接触,说萨班大师秉自我牺牲的精神把佛教的光辉带到蒙古人中间。还记录了萨班如何神奇地为阔端治愈疾病,使之延年益寿并引导他善待佛教。萨班第一次在阔端面前显示了新宗教的仪式和难解的咒文,实际上阔端善待佛教不过是对于从这些咒术里召来了他觉得可怕的神秘力量敬畏的结果。”

“无论如何,萨班此行并不是为了传布佛教,他是服从阔端的命令,为了避免最坏的结局而去的,实际上这一行以经过一位西藏的代表把西藏再次交给蒙古为终结。西藏确认了在成吉思汗时代已经完成的归顺,承认了蒙古人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据说,百塔寺的一百座白塔恢复后,间或有藏族僧侣来此凭吊或作法事,不过,我没有见到。而且,这里有塔无寺,塔修复了,寺却未见,这些藏传佛教如何法事我就不得而知了。倒是辟有一个展室,有些许文物陈列。其中,多有现代出版物,主题很集中,几乎都从当年阔端与萨班会面开始,论述蒙元以来,西藏成为中国一部的历史。

我离开的时候,这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负责人赶来百塔群前面对轩敞停车的大门前见了一面。他自我介绍说是西北民族大学的硕士,武威市下属的天祝藏族自治县人,藏族。但我们的车马上就要出发,去天梯山看北魏时期的佛教造像,未及深谈便匆匆作别。

车上再读萨班信,其中细细劝诫此前各自为政的分裂各部:“长官携以厚贡,偕萨迦人前来,贡物多少亦与之议,余亦于此间策划。”并开了一份建议的贡物清单:“以金、银、象牙、大粒珍珠、蕃红花、木香、牛黄、虎皮、水獭皮、蕃呢、氆氇等物,此间甚为喜爱。此间于牲畜颇不屑顾,然各地最佳之畜品贡来即可。”

萨班这位宗教领袖的周旋固然巧妙,却早不是吐蕃铁骑纵横驰骋河西走廊时的气象了。

突然想起法国蒙古史学家格鲁塞在写《蒙古帝国史》时,说到了接受佛教对于曾经强悍一时的民族的影响。他在说蒙古人以前,先说到北魏。不想去查原著,但意思却说得很明白。他说,引入佛教后,北魏人到处修造石窟,但从此,他们确实是变得柔弱了。 柔弱的结果,当然是建立北魏的鲜卑人首先失去了他们的国家,继而是无从保持自己的文化。在武威天梯山,就有北魏时期的石窟留存。

持同样看法的,不止格鲁塞一人。

我在这篇文章草成两年后,再来修改时,正准备《丽江记》的写作。读到了抗日战争时期在丽江居停数年的俄国人顾彼得所著《被遗忘的王国》。其中有这样的段落,也抄在这里:“然而在古时候,西藏还没有皈依佛教之前,连丽江都在强大的藏族征服者统治下。佛教的到来和传播削弱了这片土地并使其屈服。

从武威地方史料中,又看到一则转引自《宋史·吐蕃传》中的材料。可见佛教对于尚武的吐蕃遗民的影响:“凉州郭外数千里,尚有汉民陷没者。余皆吐蕃。其州帅稍失民情,众皆啸聚。城中有七级木浮图,其帅急登之,绐之曰:‘尔若迫我,我即自焚于此。’众惜浮图,乃盟而舍之。”

这是宋代的情况。

元代以降,吐蕃帝国崩溃后,还在河西地区雄强几百年的吐蕃余部也就终于式微了。

(图注:白塔寺,藏语称作谢尔智白代,即东部幻化寺,为藏传佛教凉州四寺(白塔寺、莲花山寺、海藏寺、金塔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