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兰:从文化汉奸到亲华派

南方都市报

    李香兰。

    李香兰学生时代与父亲合影。

●韩福东

去年9月中旬,李香兰在东京逝世。今年是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回看其一生,颇有值得玩味之处。这个更多因国籍因素而卷入中日冲突的艺人,晚年会为侵华历史而道歉,代表了日本国内相当部分左翼民众的价值立场。

电影和音乐会广告

查1940年代的上海《申报》,和李香兰相关的内容并不多———虽然那时候她已从伪满洲国到上海滩发展,红极一时。为数不多的信息主要集中在两块,其一是电影广告。1943年2月19日关于《支那之夜》的广告是这样的:

“万世流芳”的李香兰、长谷川一夫主演,风行全沪的二大名曲———“支那之夜”、“苏州夜曲”为主题歌的娱乐音巨片!是流行、人人最喜欢的有名歌曲,挺有味、人人挺欢迎的优秀影片!无限缠绵,无限情趣!导演:伏水修,主题歌作词:西条八十。又名“春的梦”。随票奉赠“支那之夜”“苏州夜曲”精美歌谱一份。东宝出品,中华发行,今天起映。大华。

《支那之夜》讲的是一个在战争中失去双亲的中国女子桂兰与日本船员长谷哲夫相爱的故事:有一天,桂兰被日本醉汉所纠缠,长谷哲夫为她解了围,把她带回旅馆,让佣人照顾她。在她患病发高烧的时候,长谷整夜未眠,悉心照料。但桂兰对日本人心存敌视,故对长谷无动于衷。长谷忍不住打了她一巴掌,要她“清醒一点”。这之后,深思后的桂兰爱上长谷,与他结婚,也不再仇视日本人……

李香兰的从艺生涯中,《支那之夜》是最具争议性的作品,带有美化殖民的色彩。她后来为此道过歉。

其二是音乐会广告。抗战胜利前半个月,在上海报纸上还可看见“影星李香兰女士独唱中外名曲”的特殊露天音乐会广告。这次由上海音乐协会主办,《申报》及上海体育会赞助的音乐会,八月二日、三日连续两天下午六时半在跑马厅举行。日本著名作曲家服部良一指挥,上海交响乐队演奏,节目可谓精彩。李香兰此时仍是万众簇拥的花魁,她不可能想到自己那么快将遭遇牢狱之灾。

在晚年写就的回忆录中,李香兰这样描述她的明星生涯:

经常和我演对手戏的美男子是浦克。女星除了‘活泼美人’夏佩杰之外,还有号称哈尔滨女王的王丹,和我共演处女作《蜜月快车》的是张敏(现名陵元)。《东游记》是和东宝合作的作品,接下来是《铁雪慧心》,在《白兰之歌》中我演热河豪族的女儿‘李雪兰’。《支那之夜》是以上海为背景,我扮演战争孤儿——— 中国姑娘桂兰。对我而言,这是使我犯了罪的电影。

由于电影及唱片大卖座,我便开始录制军歌及中国歌谣,其中最受欢迎的是《何日君再来》及《苏州夜曲》,其后接着是《夜来香》。《何日君再来》是当时中国红歌星周璇的成名作,我也很喜欢这首歌,接着我也灌了《何日君再来》。尽管十分卖座,没多久,日文中文版均遭禁卖处分,理由是外国的靡靡之音败坏风纪……

慈善和文化活动

除了电影和歌曲的广告信息,当年《申报》关于李香兰的另一重要信息呈现是关于她参加慈善和文化活动。

1942年10月25日,在上海滩著名的华懋饭店(现和平饭店)举行了慈善义卖跳舞会。义卖现场的节目十分精彩,中午十二时至下午三时半为午餐舞,康脱莱拉斯乐队奏乐,出席的沪上全体红星名花伴舞清唱。下午四时至七时,为茶舞时间,阿根廷乐队奏乐。李香兰是在晚餐舞时间出现的。

在诸多沪上“名票男女、电影明星、名伶”的表演中,《申报》于预报中特别提及:梅兰芳博士特绘画二幅亲自到场义卖,李香兰和另一著名女星白光演唱了歌曲。

李香兰还曾以歌唱收入助学,也获媒体关注。那是1944年7月1日,李香兰将下午两点半在兰心戏院歌唱的所有门票收入,除去必要开支,共计77698.5元,以中华电影公司及李香兰名义捐助申报馆助学金。

此前听众更多是在电影里感知她“清歌一曲,四座倾折”的演唱魅力。这是李香兰第一次举办个人独唱会,由中华电影公司及“满洲”映画协会共同主办。李香兰在三日内共举办4场演唱会,她将其中一场收入捐赠。

这是李香兰演艺生涯的巅峰时期,她也开始打造自己热心公益的形象。在演唱会开始售票次日,1944年6月28日下午,李香兰在上海都城饭店举办了特别招待会,各杂志社记者等50余人出席,李香兰现场演唱一首“教我如何不想他”,获得满堂喝彩。

在演艺之路上,李香兰当然常被日军所借用,成为粉饰殖民统治的花瓶。1944年7月6日下午五时三十分,上海市工商联谊会以“为使工商界对时局深切了解”为名,在华懋饭店举行茶会,邀请中日工商领袖船津辰一郞、闻兰亭、林康侯、吴蕴斋等人与会,并请日军舰队报道部长松岛大佐,对当前太平洋战局加以解释。现场二百余人出席人员观看了《威风堂堂之联合舰队》、《河南战况》、《前线拉巴尔战况》等时事电影,并发送大东亚新形势图一张及《马利亚纳海战》书一册。

李香兰也出席了这次为时两小时的茶话会,并压轴演唱了两首日本名歌。驻华日军对时局的解释,当然是片面和有利于日军的。用不了太久,曾经不可一世的日本终不得不承认战败的现实。而随着日本在二战中的失利,李香兰也丢失了顶戴的光环。

关于“汉奸罪”的报道

1945年11月,有上海杂志刊发《李香兰匿迹虹口》的报道。就在这前后,李香兰因“汉奸”罪被逮捕。

关于李香兰的报道开始变得轻佻起来。《李香兰如花如肉》、《李香兰川喜多同居》这样的标题,开始出现在上海的杂志上。

当时被抓捕的汉奸人数众多,李香兰算不上被突出关注的一个。有人传说李香兰曾经在中日战争期间,充当日本军方间谍,窃取中国的军事情报交给日本军部。中国人激愤的情绪,使她面临被杀死的危险。

“幸好她被逮捕之后,交由中国跟美国双方的军事情报组办理,押在南京与上海之间一个时期,外界传说她已经在法场上被枪毙。”40年之后,新加坡《联合晚报》在一篇题为《昔日歌女今日政要李香兰》的报道里说,后来,中美两国公正处理她的嫌疑问题,经过调查,证实了她的清白,才免于一死。战后,中国国内动乱,李香兰被遣送到日本,她的养父李将军从此也下落不明。

李香兰的养父叫李际春,他并非下落不明,而是在新中国成立后被以汉奸罪处决。李香兰侥幸逃生,很多中国人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李香兰”原来是一个日本女人。正是这国籍的确认,最终让李香兰逃过囹圄之灾。

其实,没有什么身份是永远不能改变的。李香兰虽然在1946年摆脱了“汉奸”的罪嫌,但如果历史就此终结,则她留在中国历史上的名声,仍无论如何与“侵略”摆脱不了干系。好在历史给予了李香兰充足的时间,让她来证明自己和中国的感情。

从“文化汉奸”到亲华派

战后的李香兰是一个日本左翼人士,和那个时代诸多怀揣理想的日本人一样,对中国的乌托邦试验充满隔岸旁观的好感。

1960年8月20日,日本“读卖新闻”以较大的篇幅介绍了中国电影故事片“五朵金花”(译名是“五个姑娘”),其中特别提到看了这部电影试演的大鹰淑子(李香兰)所发出的感叹:“说起在我记忆中的中国农村来,封建习惯非常严重,简直是另一个世界。今天,在云南的深山里年轻的少女们觉悟提高了,有了地位和发言权,向着自己有意义的未来稳步而顺利地前进,所以我确实感到惊奇。当我看到演员们的朝气勃勃的美丽而新鲜的魅力,并以这个心情而生活着的年轻人们的情形时,使我不能不对于日本的年轻人们应有的状态有所考虑。”(转引自《参考消息》1960年10月22日)

1960年的李香兰甚至在为日本青年可能缺乏中国少女的阶级觉悟而劳神。这之后,随着中日关系回暖,李香兰先后三次访华。

李香兰第一次重新踏上中国大地是在1975年7月,此时她已告别影坛,与外交官大鹰弘结婚,所以改名为大鹰淑子。在以日本国会议员身份加入到自民党访朝团所确定的行程,是要在北京住一夜,而后乘汽车前往北朝鲜。在晚年的回忆中,她如是说:

当飞机在北京机场降落后,我真的感到很害怕。这就是我时隔30年回到的中国吗?……那一天晚上,我出席了在北京饭店由廖承志先生主持的欢迎宴会。会后,孙平化先生等人走到我跟前说:“过一会儿想和你谈谈。”我想,恐怕是要将我送回日本了。我同孙先生等人一直聊到深夜两点多钟。一开始他们就问:“你常讲‘日本是父亲之国,中国是母亲之国,你的母亲是中国人吗?”我解释说:“中国对我来说是故乡之一,是故国,在这个意义上说中国是我的母国。我的母亲不是中国人。”来的人都精通日语,大家用日语交谈。但在他们之间谈的时候,也使我想起了久已忘却的北京话。

晚年的李香兰一直对中国抱有深厚感情。她第二次来中国是在1978年,以日本环境厅政务次官身份访问中国。在别人都去参观故宫时,她自己跑到了菜市场,到处找小时候常吃的胡萝卜芽。一下子买了很多,用塑料袋包了几包带回日本。她对中国的食品和空气完全没有不适应的感觉。

1991年,她应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的邀请来到中国。在北京受到了李先念主席和吴学谦副总理的接见。在宴会上,李先念对她说:“大鹰女士,我年轻的时候看过你演的《万世流芳》。我听许多人说过,他们看了你的那部电影才加入了抗日军队。”孙平化先生在那个时期也看过这部片子。

历史至此展现了巨大的吊诡,在日本侵华期间拍摄电影的李香兰,一度被认为是“文化汉奸”,但40余年后,却被认为影响了许多人加入抗日行列。

在日本国内,李香兰是著名的亲华派。1988年,日本参院议员李香兰与中国人大常委爱新觉罗·溥杰在东京见了面。李香兰红遍伪满时,溥杰尚是皇亲,两人非常熟悉。李香兰说,战后三次访华,看到了新中国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愿日中两国在和平环境中和睦相处,永远友好下去。

三年后,香港导演张婉婷筹拍《李香兰》,专程前往日本去拜访她。据张婉婷转述,李香兰为当年帮日本人做对不起中国人的事而感遗憾,鉴于日本政府曾篡改教科书,现今的日本青年不知道当年日本侵略中国的史实,故李香兰希望她能在电影上将此中肯地表演出来,作为对中国人道歉之作品。

◎韩福东,媒体人,历史专栏作家,现居北京。

(原标题:媒体报道中的李香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