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缓缓驶过城门,进入城内。宋游回头看了一眼,轻轻舒出一口气。
尽管宋之睿不愿意说出目的地,不过一路上总难免露出几分痕迹,所以宋游一早就已经推断出来,他们的目的地多半是白城。
她趁着某次休息的时候,将这个消息告知了那个平平无奇的车夫,让对方将之传递出去。
相信红巾军那边收到消息之后,应该会采取一些行动。不过,宋游并没有因此就掉以轻心,她独自一人跟在宋之睿父子身边,红巾军能给予的帮助有限,必须要警醒。
白城是一座大城,每天进出的人难以计数,什么样的车队都有,他们的驴车混在其中丝毫不起眼,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说到这个驴车,其实还有个小插曲。
从巴城出来的时候,他们驾的是一辆宋家的马车,不管是车还是马,都好得有点太乍眼了。所以出了巴城,宋游就建议将马和车都卖掉,换新的。
宋之睿一开始不同意,宋璟也不愿意坐太差的车,不过很快,路人打量的视线就让他们不安起来,没多久就屈服了。
其实这一路走过来,还算平稳。这大概要感谢红巾军,把整个西州的流民都吸引到了她们那里,外面反而显得清净了很多。不过匪徒还是有的,若他们真的坐着原来的马车出门,肯定会被抢。
换成驴车之后,关注度就大大降低了。再蹭在过往商队的队尾,一路也就这么走了过来。
如今进了城,驴车依旧不起眼,一路来到城西,找到了之前在商队里听人介绍过的牙行,请中人帮忙租了个偏僻破旧的小院子,这一行人才算是安顿了下来。
宋之睿和宋璟虽然对这个居住环境并不满意,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练,总算知道不把话说出来了。
他们带出来的财物虽然还有不少,但财不露白,否则很容易出事。再说,之后他们还要去找玉玺,太高调了容易被人注意到,还是稍微忍耐,等找到了玉玺再搬家不迟。
这一路上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如今有了相对安全的落脚地,所有人都放松了下来。
宋璟催着宋游整理房间,把买来的被褥铺好,又烧了一锅水给他和宋之睿擦洗,然后父子俩就躺下去睡了,只剩宋游和车夫面面相觑。
其实宋游不累吗?当然累,累得要命。
她六七岁就当了宋之琳的疏通,也从没吃过这样的苦,也想躺下休息。可是,纵然有养女的身份,她在宋家父子眼中,依旧只是可以任意使唤的婢女,理所当然将所有的活儿都丢给她。
在路上时还收敛些,如今是彻底没有顾忌了。
“要不还是请个人吧。”宋游看着荒废了大半的小院,对车夫说。
这么多的活儿,她哪里干得了?反正花的也不是她的钱,有人伺候,那对父子应该也不会有意见。
虽然是对着车夫说话,但其实更像是自言自语。因为车夫非常寡言,一路上都没交谈过几次,更从来不拿主意,就像宋之睿吩咐宋璟时要求的那样,忠厚老实可靠,所以宋游并不指望他回答自己。
谁知车夫却接了话,“不用找,有人。”
宋游一愣,车夫已经站起身往门口走,还不忘回头叫她跟上。
两人来到隔壁邻居家门口,车夫在门上敲了三长两短一长六次之后,门开了。看到她们,开门的人什么都没问,往旁边一让,就把人让了进去。
宋游愣愣地跟在车夫身后,心底渐渐翻腾起一个有些荒唐的猜测,但又觉得不可能。
然后她就在房间里看到了窦娥。
宋游忍不住转头看了看自己进来的路线,又看看窦娥,再看看车夫,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窦娥面前是一张大桌子,上面摆着颇为丰盛的饭菜,人本来坐着,看到宋游就站起来,朝她笑着招呼道,“可算是到了,一路辛苦,过来坐下歇会儿,吃点茶饭吧。”
宋游在她对面坐下来,见车夫和其他人也都落座,张了张嘴,最后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自然是在这里等你们。”说话的是开门的人。
宋游当然已经猜到了,这一切——包括他们入住隔壁的院子,全部都在窦娥的安排之中。不过正因如此,她才会如此惊讶!
宋游幻想中的潜伏:像个孤胆英雄一样深入敌境,四顾皆是敌人,危机重重,九死一生。
然而实际上的潜伏:自己人早就等在了这里,而且安排好了一切,进门就有热饭热菜,待会儿说不定还有热水洗沐,这跟回家有什么区别?
“说来也巧。”窦娥又笑了一下,“偏偏你们要来的是白城。我之前就因为一些事情,在这里住过一阵,直到现在城里也有我们的人,倒是省了不少事。”
宋游此时已经慢慢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了隐藏在这“宾至如归”之下真正应该让人吃惊的地方:白城可是东川的重镇!在五座城池分别被西川和红巾军瓜分之后,白城就成为了东川防备其他势力的前线,守卫颇为森严。
然而红巾军的势力居然早就已经渗透到了这里,都快经营成自己家了?!
这事顾承骏知道吗?
但不管怎么说,对宋游来说,这都是好事。至少她不需要像自己之前想的那样,冒着生命危险独自抢夺玉玺,而是有可以依靠的伙伴。
这一瞬间,她有点明白红巾军为什么那么令人向往了。
就连自己这么一个怀着私心的人,在答应帮她们做事之后,都能得到这样尽心尽力的帮助,那她们对自己人,又会是什么样子?
尽管还没有去过红巾军的地盘,但宋游已经开始羡慕能生活在那里的人。
“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同伴,之后的一段时间,大家应该会经常接触,先认识一下。”窦娥一句话将宋游的思绪尽数拉了回来,连忙集中精神,去记其他人的名字。
虽然是邻居,但窦娥住的这个院子明显比隔壁大一些,总共住了六个人,加上新来的宋游和车夫,正好凑了一桌。
窦娥先介绍的是车夫,“这是张四娘。”
“什么?”宋游激动得差一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转过头瞪着车夫,上上下下地打量,“你是女人?”
其他人闻言都笑了起来,“宋姑娘,不光是她,我们也都是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