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渐春脚下一顿。
李岫如扬起脸,指了指自己下巴上的伤:“那人发现了你送来的那把稷侯剑是假的,他可能要发疯。”
地下中控室黑暗湿冷,阵阵穿堂而过的阴风激得靠在墙角下的秋泓不住咳嗽。
“你看起来真可怜。”布日格蹲下身道。
楼上展厅里轻扬的音乐传至楼下,在秋泓断断续续的耳鸣中变成了人们细碎的话语声,他艰难地抬起头,但还不忘讥讽道:“你发现了,是不是?”
布日格轻轻一挫后槽牙,他抬手擦去了秋泓唇上的血,声音无比温柔:“原来这就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秋相,你到底是如何算到今天的?”
“我没有算到今天,”秋泓依旧笑着,他道,“我只是不愿……世人再如此,无谓地奔波……”
啪!布日格一掌落在了秋泓的脸上。
秋泓伏倒在地,又是一口血呛出,但他仍笑道:“台吉,你是走投无路了吗?”
“闭嘴!”布日格愤然大叫,秋泓只听“咚”的一声,是这暴怒的人一拳砸在了中控室的电箱上。
秋泓悠悠说道:“据说那东西很危险,会把人‘蛰’死。”
布日格冷笑:“公拂,你不希望我死吗?”
秋泓也笑了,他说:“如果我希望你死,你就会去死吗?”
这话让暴怒的人逐渐冷静了下来,他再次蹲下身,注视着秋泓那被他一掌打肿的右脸。
“明熹四年,洳州阳沽山,你也是这个样子,好像奄奄一息,但很快,就给了我迎头一击。”布日格抚向了秋泓的脸颊。
秋泓不躲不避:“是你蠢笨。”
“公拂教训得对,是我蠢笨。”布日格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只是不知公拂还记不记得,在安州为质的那一晚,你痛得手脚冰凉,我把你抱在怀里,为你暖身子的事了?”
秋泓一滞,抬起眼,看向了这个柔情脉脉凝视着自己的异域男人。
“都说你心狠手辣,我过去从未觉得你心狠手辣,只知道你不近人情,可在你与也儿哲哲合谋杀我时,我才明白,什么叫做道貌岸然,口蜜腹剑,什么叫做顺昌逆亡、独断专权。”布日格一句一顿道。
“台吉,是你先败了,何必来怨我呢?”秋泓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般,他阖着眼睛向后一靠,“况且,你只是那些死在我手下的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不必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耿耿于怀?”布日格一把掐住了秋泓的脖颈,厉声道,“我不是李岫如,死在你的手里,还能跟在你后面摇尾乞怜,既然我得不到想要的一切,那我现在就杀了你。秋公拂,秋相国,你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你死了,没人会在乎!”
“住手!”就在布日格刚要用力,秋泓那脆弱的脖颈下一刻行将折断时,一道声音在中控室那头的甬道口响起了。
是沈惇。
“住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与此同时,也已赶到此处的陆渐春拔枪对准了布日格的后脑。
“住手。”他命令道。
布日格一动不动。
“杀了他,展柜里的稷侯剑依旧是假的。”陆渐春轻飘飘地道出了布日格心头最大的恨事,他说,“你苦心谋划了这么多年,不就是想找稷侯剑吗?不,应该说,是想成为稷侯剑的新一任主人。”
“可是,就算成为了新一任主人又能怎样?”跟在一旁的沈惇开口了,“过去已经发生了,谁也无法改变。”
“不可能!”握着秋泓脖颈的布日格咬牙切齿道,“《天罡相术》上说,道法契机就在五百年后,只要我有了稷侯剑,我就是那个契机,我就能带着这五百年的记忆回到过去,改变过去!”
终于,布日格终于吐露出了天崇道中最深的秘辛。
江山舆图、华忘尘天书、五剑归一……这一切都只为了一件事,那就是找到稷侯剑,并让这把似乎曾被无数“命定之人”所握的“神剑”流传百代,最终于五百年后被人发现,然后将那所谓的“契机”送回五百年前。
时至今日,大昇已经覆灭,尘归尘土归土,当年的恢弘王朝,也不过转瞬之间就高楼塌去。若那预言为真,秋泓、沈惇、陆渐春、李岫如等人在过去,或许已不经意间见证了来自五百年后的契机,那么,这个契机会是布日格吗?所谓“算无遗策”的《天罡相术》,真的能测算得了五百年后发生的事吗?
“松开他,放下那荒谬的执念,你这辈子或许还能安安稳稳地过完。”陆渐春说道。
“不对,”布日格几近癫狂,他一把揪起秋泓,怔怔道,“不对,大昇已经覆灭了,说明《天罡相术》中所言确凿,既然所言确凿,那么我就一定能按图索骥,成为稷侯剑的主人,并赶在契机发生前,取而代之,回到过去,挽救我那被毁掉的上辈子!”
“台吉,”秋泓忽然笑了,“还记得我在阳沽山对你说了什么吗?”
布日格呼吸一窒。
“我记得,当时我告诉你……”
轰隆!秋泓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中控室顶的墙灰簌簌落下。
众人还未来得及抬头去探究到底发生了什么,便又是一声巨响传来。
轰隆——
展厅爆炸了。
--------------------
其实我也说不清什么时间悖论。。
明熹四年(一)
巨响过后,是上下一片白茫茫,五指所触之处,皆是彻骨寒凉。
身上仿佛压着一座小山,细碎的冰晶从口鼻处涌入,这场雪崩由远及近,由弱到强,由上到下,以无可阻挡之力,既声势浩大,又悄无声息地到来了。